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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月6日

核桃坠子

我盖了一所大房子。   你知道,人不晓得什么时候就会时来运转,发笔横财,我也就心血来潮用那笔横财盖了一栋大房子。实际上我用不着,因为整天都在外面晃荡。   房子盖好后,当然很新。这时我忽然意识到要打扫它实在费劲,于是决定请一个人来打扫。启示就这么贴出了。   过了两天,有一个少年敲我的门,手里拿着那张启示,站在门口对我笑。他的牙齿很白。我怀疑地看了看他。   “你几岁了?”   他象个大人一样耸了耸肩,鄙夷地看着我:“这和打扫房子有关系吗?”   我挠了挠头,只好问下一个问题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   幸好这次他没用同样的反问:“埃笛。埃及的埃,笛子的笛。”   “埃及有笛子吗?”   “当然有,你不是见到我了吗?”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来,去杂物间把扫把拿了出来。看见他这么熟练的样子,我放心地出门了。   他打扫得很干净,我晚上从外面回来,看见房子里一尘不染,就觉得很高兴,一下子就睡着了。   但我睡得并不是很好,有些晚上会做梦,梦到房子里有人小声地唱歌,但当我一从床上坐起来(其实我没有,一直趴着呼呼大睡),歌声就消失了,让我想起小时候悄悄地去接近树梢的知了,或者草丛里的纺织娘,它们总是在没人的时候大声欢唱,而一旦发觉陌生人的脚步就立刻变得鸦雀无声。但我终于逮到过一只碧绿的纺织娘,我把它放进草笼,给它起名叫小织,放在枕边,可它从此不唱了,更没有织过哪怕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布,后来它离开舒适的草笼,再也没回来。   我和埃笛讨论过这个问题,他说那只是梦中的幻觉,确实,每个早上我一睁眼都是趴在枕头上,况且,这么新的房子,哪儿会有人钻进来唱歌?至于小织,埃笛觉得它只是习惯了外面的生活,被我逮住不过是它一个闲时的游戏。   这个晚上我又梦见了唱歌的人,不过这次她跟我说话来着。她问我为什么不去找找是谁唱歌,或许可以发现世界上有鬼呢。她问的时候我感觉她在吃吃地笑。我回答说我不是一个好奇的人。这个回答大概有点让她失望,她顿了顿说埃笛说的也不对,小织只是贪玩而已。   “也许吧,昆虫都是自由自在的。不象人,总是身不由己。”   “那也未必,你不是每天都出去晃荡吗。”   “那不同的,我是不去不行,我有大人的固定生活,虫子可没有什么固定的生活。就好像虫子每天在外面遇到的,和人白天在外面遇到的,肯定不一样。”   她似乎认真地想了想,过了一会儿才说,“我同意你说的,又不同意你说的。尽管小织和你遇到的不一样,但你们遇到的是一样的。”   这话可真让人费解,我还没想明白,就又睡着了。   打那儿以后,我有时能听见她的歌声,有时候听不见,但我的确开始留心这个新房子里是不是有别人。在没事的时候,我会打开每个房间的门,每扇壁橱的门,仔细察看,但埃笛打扫得很干净,连一粒灰尘都瞧不见,更别说人影了。   这天,我回来的早一些,正赶上埃笛把扫把放回杂物间,我发现扫把靠着的墙角上面,有一个灰灰的纺锤形东西吊在那里,它很小。   “那是什么?”   “噢……那是一个核桃坠子。”埃笛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。   “一个女孩子送你的吧?”我好像明白了什么,不怀好意地笑,“她叫啥名儿啊?”   “苏织。”埃笛低着头往外走,他的声音很小。   “你不带走么?”   “不,”他摇头说,“就让它挂在这儿。”   “那会不停地攒灰尘的。”   埃笛牙齿很白地笑了,“不知道它和灰尘打仗,哪个会赢?”   “我想核桃坠子会赢,因为它比较执拗,再说,还有你在它一边嘛。”   埃笛得意地笑笑,走出门。   我转过身看着他,忽然问,“埃及真的有笛子吗?”   他停下来,“当然,就象核桃也有坠子一样。”   说完,他就走远了。   自从这以后,我很少能和埃笛照面,他总是在我出门晃荡了以后才来,而在我回家前已经离开,我知道他来过,因为每个房间都很干净。我一直没去杂物间,因为觉得偷看别人的东西是不礼貌的,虽然我跟自己宣称的并不一样,还是有一点点好奇的。   就这样再过了一些天。   日子总是过得不知不觉,直到变化突然发生。这天晚上,我又梦到自己听见了她的歌声,她唱歌的时候总是很快乐,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听见算不算打扰。她唱完以后,笑着说,今天是她来到这里的周年纪念,她得走了。   “周年?我搬进这个房子才不过一个月。”   “我的一年是27天。”我听得出她语气中嘲笑我的无知,这让我有些惭愧,于是试图转换话题:   “我这样听打扰你唱歌吗?”   “我没有觉得被打扰,你知道,只是有一点惋惜跟怀念,甚至,责怪你发现的太早,又或者太晚了一些。”她好像有些懊恼,但很快又高兴起来,“一共27天的时间里,我一个人在这里自己唱歌,有的时候你听见了,有的时候你没听见,你分享了一些,但更多的快乐,注定是我独占的。”   我慢慢走出房间,“不知道白天你会不会唱歌?”   她很狡猾地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,“谁知道呢,也许我在这里表扬你,白天就在埃笛那里说你坏话,”她笑了起来,“这个地方真好玩,没人发现,可以自由得肆无忌惮,这简直太快乐了。”   我打开杂物间的门,她的笑声就忽然在整个房子里荡漾。   “唉,你这个笨蛋。”她停下笑声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又笑嘻嘻地说,“躲在杂物间里小声唱歌的核桃,被你发现了。”   我看见那个核桃坠子象个蛹一样啪地一声裂开,一只美丽的纺织娘张开碧绿透明的翅膀,掠过我的肩飞向门外,消失在月光下面。   第二天,我没有出门,而是静静地坐在台阶上。一会儿埃笛来了,他打开杂物间的门,拿出扫把,递到我手里,笑着看我:“现在开始,得你自己清扫这个房间了。”   我点点头,冲着他的背影问:“她的歌是不是很好听?”   埃笛没有回头,边走边哈哈笑着说,“是啊,她还说了你很多坏话呢。”   直到他的身影已经不见,我都没拿定主意告诉他小织最后说的那句话。当她飞过我的时候,我听见她轻轻叹了一口气,说:“终于。”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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